加拿大人:不能培养只懂英文的一代
多伦多信息港 http://www.1tor.com 2010年02月02日 星岛网 [ 字号:缩小 增大]

编者按:本文作者余全毅是卑诗大学历史教授,生于温哥华,卑诗大学毕业。父母是来自中国的移民。他是一个第四代中国移民,第一代于19世纪来到卑诗省。

温哥华冬季奥运会前夕,一场不那么宁静的革命正在温哥华发生。尽管本地英文媒体及论者都不关心,但这场革命的重要性,一如半世纪前改变魁北克命运的那场革命。辩论的基调不限于英语或法语,而是在加拿大长期默默无声的语言:普通话、广府话、旁遮普语和菲国他加禄语。他们讨论甚么?那是有关「英属」哥伦比亚省(British Columbia)的殖民过去,以及正视下一代语言优势的讨论。
 
温哥华很快就有占人口过半的“看得见的少数民族”(visible minority),其中大多属“非白人”亚裔。“看得见的少数”一词有些古怪,不禁让人发问:在这个连接太平洋两岸、有丰厚历史和民族交往的城市里,谁才是“少数民族”呢?远在1788年,本地原住民第一民族Nuu-chah-nulth的族长Maquinna,所迎接船长约翰‧米尔斯(John Mills)的那艘船上,就有中国船员。最早从世界各地来到今天卑诗省第一民族土地的,既有横跨大西洋的欧洲移民,也有横跨太平洋的亚洲人。
 
最近我到温市基斯兰奴街市购物,忽有所感:这是一个为数不多、过去30年没被亚裔加拿大人改变的社区。现在温市大多数社区有20%至55%华裔居民,而在这社区却微不足道。基斯兰奴社区有甚么特别吗?它让我联想起温哥华不少新闻部和会议大厅,那些控制舆论和作出决策的地方,与基斯兰奴社区确有共同特点:面孔一概白色。奇怪的是,过去冬奥选手一向以北欧族裔为主,现已有亚裔选手参加滑冰、滑雪比赛了;然而以多样化自豪的温哥华,至今仍不能理解温哥华多数居民是亚裔的意义。
 
加国人善于批评其他国家不公义、种族主义或殖民主义,他们曾率先反对南非种族隔离政策。如果南非主要大学的多数学生属非白人,所有大学行政管理人员清一色是白人,加国人会立即指责那是白人至上,必须改变。然而就在温哥华,我们主要的大学里多数学生属非白人,绝大多数大学领导层却仍旧是白人。为甚么不呢?或许我们对此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,因我们处于相对的和平过渡中。我们对这里的殖民遗风沉默,甚至忘却它的存在。
 
有许多殖民时期残留的问题和白人至上所形成的异态,例如《排华法案》、原住民保留区、印第安人法案、印度移民须从印度出发直接航抵加国法案(the Continuous Journey Act)、residential schools,, Shaughnessy,以及其他社区为阻止犹太人、亚裔及原住民置房产的规条。虽然种族歧视减轻了不少,但仍有许多问题尚待解决。但最危险的,往往是那些人们听而不闻、视而不见的殖民遗痕。

殖民主义和白人至上残留卑诗而亟待解决问题之一,就是我们的语言政策。人们看到温哥华银行企业招聘懂华语、旁遮普语、印度语、法语或德语员工的广告,并以此自豪,因在这个多语种的城市里,应徵者不少。但我们可能被这一看似可喜的现象误导,那些具有双语能力的人到来本来就有此能力,不是加拿大培养的;而我们的学校却在糟蹋他们的子女。
 
我的双亲来加拿大之前就会几种中国方言,五年内又学会英语。我们在家讲广府话和英语,我有幸获奖学金到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我虽然小时候读过十年法语,但至今仅勉强可在魁北克餐馆叫三文治。我可以勉强用广府话叫中餐,或内急时询问厕所在哪。

如果你10岁就到加拿大,那你比土生华裔幸运些,因你学英语时还可保留一定程度的母语。但如果你生于加拿大,在英语环境长大,常会听到人家嘲笑你那「带口音」的英语(除非那是诱人的伦敦口音)。受过12年教育,你只能讲英语、写英文,一旦使用母语就词不达意,一个18岁的中学毕业生说起母语,依然像个5岁童。
 
我们一方面自我感觉良好,另一方面苛刻待人。因全球化竞争的需要,我们要求企业应徵者具双语甚至多语能力。无论懂华语、印度语、日语或其他亚裔语言,都是竞争优势,这方面温哥华不乏应徵者。然而,我们学校却在培育懂单语(英语)的儿童,要比他们父母所掌握的语言更少。这是为甚么?
 
卑诗省一世纪以来独尊英语做法,形成学校教育用语压抑非英语的政策。Residential schools消除了原住民语言,僱用政策优惠以英语作母语的应徵者,英语「带口音」人士受歧视。更荒谬的是,只懂英语者往往被视为优于操多语人士,且要带正确口音、拥有正确肤色。
 
亚省的爱民顿市也许是一些温哥华人较忽略的地方——我们有寿司他们有牛群和石油,但过去26年,当地数以千计学童在十三所学校参与50/50华英双语学习。从幼稚园开始,教室以适量讲华语学生混合讲英语的学生,以便日常交往中感到两种语言同样有用、重要,有利激发学童主动性。我向温哥华人提起这个超过四分一世纪的教育实践,然后问他们:有多少温哥华学校推行这类项目,他们猜测温市这个先进的城市一定有好几打学校如此做。事实上,我们连一家都没有。
 
冬奥会之后,从今年秋季开始,高贵林、温哥华和本拿比教育局都启动国语(普通话)教学。高贵林决定,让所有学童可入读。温哥华和本拿比作出错误决定,只录取讲英语的学童。数十年研究成果表明,这种教室需要些会讲国语的学童;缺乏了会讲国语的学童参与,讲英语的学童就难以有效地学好普通话。正如我从三年级到十二年级的十年法语学习,班上没有讲法语的同学,语言学习往往事倍功半。
 
在我们这个城市,正展开一场不大宁静的革命。本地中文报纸发行量已超越英文《温哥华太阳报》和《省报》,而我们共同的未来取决于多语、英语和非英语的运用。如果我们不能摆脱殖民歷史的桎梏,继续培养只懂单语(英语)的未来一代,难免窒碍后代成长,而当中的人力资源内耗,更是无以复加。